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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界/征文

古道情思

作者:南人北客 日期:2021年01月26日 浏览:1431 原创


因有急事,在老家呆两天便要返京。

头天晚饭后,母亲眯着双眼凝视着我,问道:“那得很早起身吧?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饭。”

我说:“不用太早,赶得上下党到县城的第一班公交车就行了,大概7点从家里起身就行。”

这是一个初秋的清早,才6点多,村里勤快惯了女主人们都已起床做饭。83岁的母亲也早起,给我准备了早餐。

吃完早饭,母亲让六弟开车送我去下党。

年少时,下党还未设乡,更没有通公路。

最爱和母亲一起去下党村看外婆,走的是石板古道,在山沟与山梁之间绕来绕去,要路过后门垅、白亭、曹坑尾、狼尾、亭冈、狼尾亭、狼尾岭等荒山大岭,一路上听着群鸟的歌唱,闻着山花的清香,渴了喝几口甘甜的山泉水,馋了摘几颗野果子尝鲜……最后跨过那座又高又宽的古廊桥——国家级保护文物鸾峰桥,到达临溪而筑的古村落下党,最少也得走2个多小时。

如果未准备在外婆家过夜,我和母亲总得一大早从家里出发,在外婆家吃罢午饭,妈妈陪外婆聊会天,准得带着我一路匆匆往回赶。

可如今,六弟开车送我去下党,十来分钟便到了。

听说,自从村里通了公路,去下党的那条石板古道,再也无人行走了。

到下党村不久,顺利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公交车。

由于是头班车,乘客不多,我在靠后的地方找了个位子坐下。

号称“小高速”的下党乡通县公路很是平坦,坐在车里的感觉很好。车窗外,青山如黛,山花似锦,溪潭似镜,倒影如画,一路美不胜收。

离开下党不过二十几分钟,售票员已经报过溪后、大丘下、下屏峰、溪源四个站名。

溪源!溪源!

听到这个站名,顿时让我想起了终生难忘的那次早行……

那是一个6月的早晨,18岁的我,要远行到闽北谋生了。

头天吃罢晚饭,母亲就要我早早去睡,免得次日凌晨起晚了。

要独自到异地他乡讨生活,心里既激动又有些莫名的怅然,是故失眠了,久久难以入睡。

到了后半夜,空寂的屋子里有了响动,是母亲起床给我做早餐了。

母亲摸黑到了厨房,划亮火柴点着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烧起了大灶。一道淡淡的亮光,透过木门的缝隙,轻轻地闪进了我的卧室……

给我做好早餐,天还未明,母亲没有叫我起床,独自坐在厨房的灶台前等待天亮,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不知等了多久,母亲轻扣房门,叫醒了刚刚入眠的我。

匆匆忙忙起床洗脸刷牙,完了坐在如豆的灯下,风卷残云般,吃光一大碗家乡的美食——香气扑鼻的“蕃薯扣”。

趁我吃饭,母亲又帮我整理起行囊来,并再三交待,大王下那段岭又陡又窄,实在太难走了,千万要小心着点。

“不早点起身,又赶不上车,这样早走,肯定要打一身露水的呀!”母亲坐在灶台前自语道。

村里,鸡鸣一片,还有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东山顶上,星光渐次暗淡,天空已然发白。只是,屋前屋后的村巷依然一片空寂,没有任何动静。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最不放心的,还是去往溪源的那段石板古道。

我背起行囊上路,母亲递给我一根大拇指粗、半人高的竹竿,说:“大王下岭那么陡,慢点走,清晨石板路沾了露水很滑,拄着点。还有,草深的地方,一定记得把露水打了再走过去。

其实,母亲特别强调用竹竿“打露水”,除了怕我被露水打湿,还有就是借打露水赶走路边草丛里的毒蛇。在老家,腹蛇、银环蛇、竹叶青等巨毒的蛇类就有多种,乡亲们被蛇咬伤的事,时有发生。

小时候,和母亲上山挖野菜,她的手里总拿着一根竹竿。母亲说,竹子是毒蛇的舅舅,毒蛇最怕竹竿了。

接过竹竿,我背起了行囊,匆匆与母亲告别。她站在村口目送我离开,直到我沿着村前小河边的石板古道一步步走远,走进了村前那片原始的大王林……

走出村前那片不大的森林,眼前突然变得开阔,甚至让人晕眩。仿佛一脚踏空,就要跌入深渊。这么说吧,站在大王岭头平视,眼前是一道深谷,对面便是翠绿的万重大山,山顶飘过白云,天宇蓝得耀眼。

都说上山难,在老家,下岭也绝非易事。二尺宽的石板古道,中间是一尺见方的比较规则的石块铺就,两旁由碎石片填充。路的右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涧,人要是不慎跌落,断无生还可能。少小时,多次见耕牛失蹄跌落涧底,从未见生还者。

好在自幼生活在大山,走惯了羊肠小道,这样的石板古道,虽然陡峭,走起来自然如履平地。走下这条长200多米,如同悬梯一般的石板古道,便来到了溪后排。然后,沿着杨溪岸边前行,一路平坦。

可是,由于草木茂盛,狭窄的古道,几乎被高过人的苇草和路边葱郁的灌木丛覆盖,草叶和树叶则挂满露珠,晶莹剔透,竟然让我想起白居易“露似珍珠月似弓”的诗句来。

好在是盛夏时节,露水打湿了全身,衣服贴在身上,虽感别扭,同时亦觉凉快,年轻的我如同脚踏风火轮,一路足下生风……

那时,家乡寿宁县去往闽北石门伐木场的所在地建阳市,每天只有一班过路客车,大概早上8点左右,会从县城开到溪源村。我必须赶在客车到来之前,赶至溪源村的停靠点候车。

从海坑村到下屏峰村,再到溪源村,走的是同一条石板古道。

太阳还未出山,我已走到了下屏峰村,各家各户黄墙青瓦的屋顶上,飘起了袅袅炊烟。村前的杨溪潭水清清,倒映着农妇们挑水的身影……

见到早行的我全身湿透,挑水的村妇露出惊讶和怜悯的神情。其中一个心善的大妈问我:“孩子,你这都湿透了呀?是海坑的吧,去溪源赶车吗?要不到家里先歇会儿?”

婉拒了大妈的好意,我继续赶路。

怕耽误乘车,我加快了脚步,全然顾不上打在身上的露水。

到溪源村,取下肩上的背包,感觉比出发时沉了许多,原来蛇皮袋里的衣物和单被也全湿透了……

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也是人生最难忘的一次早行。

马达在青山绿水间轰鸣,车轮在平坦的水泥公路上滚滚向前。

像脐带一样,那一条条将大山里星罗棋布的大小村庄连接起来,并最终将我们这些山的孩子送走的石板古道,早已芳草萋萋,古道旁的凉亭,亦是人去椅空,徒留檐角下的蛛网在风中守望。曾经人来人往的千年古道,再也听不到路人的欢声笑语,老辈人那充满力量的脚步声,挑担时那中气十足的号子声,今日今时都已成了绝响。

偏僻的家乡,村村通了公路,而今乡亲们出行都是以车代步。无论是从海坑到下党,还是从海坑到溪源,曾经翻山越岭,是那么难行!而今乘车而往,是这般容易!同样的距离,不一样的时空,行程的难易全然不同,不得不让人感慨,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出行的难与不难,生活的易与不易,家园的好与不好,原来全都在于脚下的路——是宽是窄,是直是弯,是平坦抑或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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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北客

长期供职于媒体,先后任全国绿化委员会机关刊物国土绿化杂志社编辑、编辑部副主任、社委会成员。在省部级媒体发表生态纪实作品120多万字,中国自然保护区使者。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员,中国通信摄影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