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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新作

孙继泉:十年树木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3年09月12日 浏览:1000 原创


登上凫山顶峰,正是鸟归林的时辰。我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喧,接着一群鸟飞过来,它们是灰喜鹊。灰喜鹊先是在我头上盘旋,盘旋了好多圈儿。有一只落到我的左肩上,我用眼往左瞅瞅,这时又有一只落到右肩上。很快落下来七八只,它们挤在一起,挤到我的脖子根儿。我看肩膀不够用,就伸开两只胳膊,这下天上的灰喜鹊都落下来了,刚好够。灰喜鹊歇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在我的左手指缝和右手指缝间做窝。它们做的很快,也很结实。这样,我的手指就不能合拢了,胳膊也不能缩回了。我也不能动弹了,生怕惊飞了它们。

原先,这儿有一片柏树林,现在不知怎么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个闪着新茬的树桩,桩面参差不齐,看来不是用锯,而是用刀砍倒的。

以前,凫山上满山是树,柏树居多。“凫岭老树”为古邹县十景之一。后来,当地人用柏木打棺材,湖里人买去造船,柏树少了许多。这些年不让伐了,但是禁不住有人偷伐,从山坡到山顶,直至伐光。他们伐去做一些小家什,比如花架、笔筒、镇纸、菜板、案板、锅盖、木勺,手巧的人还会用它扣木桶,甚至木碗。几年前,我就收到过山下一个朋友送的柏木锅盖。尤其是炖菜的时候,袅袅的蒸汽凝在锅盖内壁上,再从上面滴落进炖着的菜里,菜里便有了醇厚的柏香。女儿最爱吃这么炖出来的菜。

柏木的确是好东西。好东西谁不想要?还管它鸟往哪儿落,虫往哪儿爬!

天黑下来,星星在我头顶上闪烁,虫子在草丛里唱歌,露水打湿了头发。我打了一个激灵,才意识到我不能回去了。我要是走了,鸟就没处落了。凫山,这座在《诗经》中出现过的凫山,这座方圆百十公里,几十万人共享的凫山就没有指望了。虽然妻子在家里等着我,虽然明天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去办,但是,我不能回去了。去它的吧,我不回去了!

夜深了,山上安静下来。猫头鹰“呜——喵,呜——喵”地鸣叫着飞过来,在离我头顶不远的地方扑闪着翅膀,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它带来的风力,而且嗅到了它身上的气味。

后半夜,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也站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右边的脸颊一阵温热,睁开眼睛看看,太阳升起老高了。我才知道昨天我是面朝北站立的。这样很好。若是面朝南,强烈的阳光我肯定受不了。灰喜鹊都出去觅食了。我身上忽然轻松了些,但我也不能缩回胳膊,我怕灰喜鹊回来的时候,它们认不出来。我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两只戴胜从远处飞过来,在我肩膀上站了一会儿,就飞走了。它有它的窝。它的窝在哪儿,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凫山上的鸟儿很多,鹁鸽、斑鸠、黑卷尾、麻雀、白头翁……它们都来过,都在我的肩膀上或胳膊上停留过。但是都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也许它们看到了我左手指缝和右手指缝间的巢,这不是它们的巢,它们有数。后来飞过来一只啄木鸟,接近半米长,应该是一只中年的啄木鸟。它落在我肩上的时候,觉得它比七八只灰喜鹊都重,而且它的爪子很尖利,我的肩膀肯定叫它抓出了血印子。它还没有停稳,就轻轻地在我头上敲了两下,又歪歪头,在我脖子上敲两下。接着它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我想,我肯定有病。这段时间,我就感到身上不舒服,但是健康查体的时候,指标基本上是正常的。所以我就想法加强锻炼。少坐,勤站,多散步,隔几天就爬一次凫山,做做有氧运动。啄木鸟愣了一会儿,就用它的长喙在我头上一点点地触击,好像在寻找下口的地方。喙尖靠近了我的太阳穴。我害怕了。太阳穴,中医经络学上称为“经外奇穴”,那是一个“死穴”,一经点中,“轻则昏厥,重则殒命”,这怎么得了?啄木鸟能凿透坚硬的橡木、梨木、栗木、枣木,我的太阳穴怎能经得住它的击打?我晃晃头,以示反抗。啄木鸟挪挪脚爪,把头探到我的下巴,又把长喙对准了我的哑穴。那也不成。颈前哑穴深部就是我的颈总动脉,要是把它捅破了,那就完活了。我觉得我虽然有病,但是我的病不能叫它治。我转动了一下脖子,又耸了耸肩膀。啄木鸟噗噗嗒嗒地飞走了。

正午时分,灰喜鹊回来了。它们落在我肩膀上、胳膊上,嘎嘎叫着,叫声清脆而响亮。有一只蹦到我的头顶上,一下子没站稳,它调整了一下站姿,站住了。它用短喙不断地拨拉我的头发,从右边拨拉到左边,又从左边拨拉到右边。可能上山的时候,我的头发粘上了草种子,要不就是里面藏有飞虫。后来,它用脚爪在我头皮上使劲按着,头微低,尾上翘,接着,一股湿热的东西从我的后脑勺一直流到脖颈和脊背。这里面还有一粒硬硬的东西啪地落到我脚下的石头上,又顺着石头的斜面滚到我的面前,这是一颗饱满圆润的柏籽。

我用左脚站稳,把右脚慢慢抬起来,轻轻地把那粒柏籽踢到前面离我不远的石缝里,柏籽滚到草窝里不见了。几天之后,柏籽发芽了,长出了一根柔弱的小柏树。只是它长得很慢。我嫌它长得慢,就一连好几天闭上眼睛,不看它。可是,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再看看它,它还是那么大。虽然长得慢,但它毕竟日复一日地在长着。第二年春天,它就有一拃高了。灰喜鹊在这个春天育出了幼儿,一共三只。幼鸟会飞的时候,曾试着停在小柏树的树梢上,树梢经不住,幼鸟就落在石头上,在石片中间玩耍。三年之后,柏树就能让灰喜鹊跐在身上了,不过灰喜鹊刚一跐上的时候,柏树会弯一弯身子。五年之后,柏树的侧枝开始生长,它一共生出三个侧枝,分别朝向东、南、西三个方向。以后,侧枝还会再生出侧枝,侧枝的侧枝还会再生出侧枝的侧枝。这样,一棵像模像样的柏树就长成了。

这几年,我不是种活了这一棵柏树,是十来棵。它们分布在我的四周,参差错落。这样,多年以后,它们才够用。因为灰喜鹊也在繁殖,越来越多,少了根本不行。

我的衣服经过日晒雨淋和风吹,全部烂掉了。它们被分解成片、成缕、成丝、成线,不知去向。我的脚下只遗下一堆白的蓝的黑的纽扣,一截拉链,一个腰带扣。鞋也脱帮了,我脚踏着的鞋底尚好。我索性挪开脚,把鞋底也踢远了。我赤身裸体了。这样,我就和山上的树、草、花、鸟、兽、虫一样了,都不伪装。双脚踏在草地上,我感到舒服多了,也稳当多了。后来,我觉得从少阴穴、涌泉穴、太溪穴长出了几个吸盘,把我牢牢地嵌在了地上。我也是通过吸盘从地里汲取特殊的营养。我不困,不饿,不渴,不热,也不冷,简直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我战立的地方,正是凫山的分水岭。无论下多大的雨,从我头顶流过脸颊,经过胸肌、腹肌、膝盖和脚面流下山去的小溪最终都流向白马河。而流过我脊背,顺着臀部、腿弯和脚跟流下去的,都流向界河。白马河和界河属于两个不同的市,但是,它们都流向微山湖。这几年,雨水丰沛,微山湖肯定比以往更加浩瀚了。平常,只要天气晴好,站在凫山顶峰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花花的湖面,看到湖上黑魆魆的船影。不过,我一次都没有看过湖。因为看湖就得转身。如果转身,我的两只平伸着的胳膊就要旋转一百八十度,正好调个个儿。左边的鸟窝就到了右边,右边的到了左边。鸟如果在窝里,它们要往南飞,就会飞到北面,往东飞,就会飞向西。这样的话,非出大乱子不可。如果不在窝里,它们回来的时候也会全部落错地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雨水并不是全部流走。部分雨水顺着石头的罅隙渗入到山体内部,它们在凫山的胸膛里九曲回肠一般转来转去,最后从山腰或山脚的某个地方冒出来,形成了一眼清泉——鹁鸽泉、蚂蚁泉、老泉、一线泉就是这么诞生的。在这些泉水的周边,往往有人开垦的一小片地,种着杂粮或菜蔬,还可能长者一棵树,供劳作的人歇凉。在老泉和一线泉旁边还各有一座黄泥小屋,各有一个老人常年住在里边,以看园子为名,享受着这儿的清净岁月。几场雨过后,我的脚面上长满了青苔。脚趾缝里生出五六朵蘑菇,其中两朵灰色的能吃,另外几朵红色的有毒,这我知道。一群蚂蚁爬进红蘑菇的内芯,在那儿舔食表面上的我看不见的东西。可能蘑菇的毒性对蚂蚁是无效的。

别看我长时间在这儿一动不动,我却一点也不寂寞。白天,经常有漂亮的蝴蝶飞过来,试探着吻我的乳头,它们可能把我的乳头当做了一朵花。它们吻一下,往后退一退,又吻,又退,后来就停在乳头上,停好长时间。直到山上起风,它们停不住,才忽闪着翅膀飞走。幸亏没来马蜂。要是马蜂来了,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说不定会狠狠地围上来蛰我。那可就惨了,我又腾不出手来驱赶它们。早些年凫山上马蜂很多,听说一个人在林子深处还摘下来一个锅盖似的大马蜂窝,背到镇上的药材公司,卖了好多钱。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凫山上树都砍了,哪还有那么多马蜂。晚上,有几只虫子从我的脚掌爬上来,钻到我咯吱窝的腋毛深处,在那儿睡觉。亏了我没有络腮胡子,不然,我的腮帮子上也会住上虫子。它们还时常打架,踢蹬扭拽。有的从上面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草棵上。一只萤火虫从我的右腋窝里飞出,又从我的裆里飞到后背,再从左肩绕到胸前。在胸前舞一阵子,从左臂下飞走了。有时候好几只萤火虫这么围着我飞,叫我眼花缭乱。天一热,蚊子就来了,山上的蚊子咬人厉害。不过,蚊子一来,跟着蝙蝠也来了。蝙蝠刷刷地从我头上、脸上、耳边飞掠而过,吃蚊子。所以我并没有挨咬。我老早就知道凫山上蝙蝠很多,它们就住在牛心洞里。有个做乡医的朋友,领我们去过那个洞,洞很大,也很深,夏天进去,清凉得很。那次我们去,就惊飞了几只正在睡觉的蝙蝠。朋友说,往洞里面走,蝙蝠更多。下面的蝙蝠粪好厚一层。看山的老仲隔几天就拿一把扫帚过来扫粪,一次能扫一簸箕。他用蝙蝠粪给黄烟施肥,烟叶长得肥大厚实,卷只烟尝尝,呛得他直淌泪。雷雨过后,知了猴就开始出洞了。好几只知了猴爬到我身上蜕皮,它们用力的时候,爪子嵌进我的肉里,再也出不来。青绿的幼蝉在晨光中飞去,而褐色的蝉蜕至今都留在我的胳膊上,左边一只,右边三只。还有几只蜗牛拖着晶亮的鼻涕一样的东西从石头上爬到我的膝盖附近,在那儿张望、踌躇。后来,有一对蜗牛长时间地对吻,如漆似胶。完了之后,一只下去了,另一只没下去。现在,有好几只没下去的蜗牛就风干在我的腿上。它们像一个个徽记。秋天,大雁往南飞,春天往北飞。每次经过凫山,它们都叫得很响,也很久。可能它们在这儿发现了异常。以前的树林没有了,山顶上又突然出现了我这个怪物,它们纳闷而又惊奇。有一群大雁就在下边的山谷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时候,还有意飞得很低,很慢,在我头顶上端详了半天。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过,时间长了,我还是有些想家,想我的亲人和朋友。想家里的那只猫。猫叫歪歪,名字是女儿取的,因为它一身黄毛,嘴的右角有一撮白毛,好像它的嘴长歪了。猫跟女儿最好,整天赖在女儿房间里。女儿上大学之后,才慢慢跟我好。我在书房里看书,它悄无声息地过来,在我两腿间蹭来蹭去,还躺在我脚边打滚,讨我的喜欢。可是,我得等这些柏树长大。它们长大,树杈上能做窝,它们才能把我替下来。我才能下山回家。而它们真正成林,真正在山巅上挺立得住,尚需要至少十来年时间。

我回去的时候,母亲不知道还在不在,如果在,就九十多岁了。她不知道我出去这么长时间究竟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妻子会怎么给她说,她信不信。她一个人单独住。平常我要是十天半月不见她,她就会唠叨。如果十来年不见她,她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死了?幸亏我弟兄三个。不然她肯定会哭瞎了眼睛。我回去的时候,白发苍苍的母亲见到我该是怎样的亲切和惊喜啊!我如实地告诉她这些年我做的事情,我不期待她的夸奖。我的母亲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多高的境界,她是很自私的。她不会像一些面对镜头的母亲伸出大拇指夸儿子:“孩子,你真棒!母亲为你骄傲!”她绝对不会,她会埋怨说:“你逞那个能干嘛!”这才是我的母亲。那时候,外孙已经很大了。差不多在读大学或者读研。这些年在山上,我经历了多少寒暑。经历了多少场雨,多少场雪,多少场风。看到了多少次花开花落,草荣草枯。多少动人心魄的朝霞、明亮炫目的星河、瑰丽无比的彩虹和惊艳绝世的闪电。我的身上落下了多少清露和寒霜。同时,我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我一个人想了好多。在心中沉积多年的疙瘩我都自己解开了。原先压在肩上的负担不知不觉都没有了。而且我还感觉到四肢轻松,内外通透,呼吸均匀,浑身是力。虽然我不是很年轻了,但是一些新奇的想法仍然叫我激动不已。到我回去的时候,无论外孙在哪里,远还是近,我都立马把他叫回来,把这些事儿,都告诉他。



孙继泉:山东省邹城市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齐鲁文化之星,济宁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济宁文化名家,济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宁市散文学会会长,邹城市作家协会主席。散文《季节深处》收入《百年中国经典散文》。散文《生命的秘密》入选高一语文阅读教材。曾获孙犁文学奖、浩然文学奖、吴伯箫散文奖、齐鲁散文奖、乔羽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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