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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新作

纪象启:父亲的村庄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4年06月19日 浏览:157 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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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村庄,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它坐落在鲁北平原,淄河东岸。河的水在村西打了个滚儿向北流去,水流冲刷成片片河滩,滩边长满柳树、杨树,滩外是一片片沙性田地。这些地适宜种地瓜、花生、苹果树。这里长成的瓜果口味甘甜。村庄,和周围多数村一样,是明洪武年间由山西洪洞迁来,经600多年繁衍生息,已成为有着近千人的村庄。

摆在我面前的这幅住宅方位图,是1953年图景。那是我的小学班主任老师画的。老师画出草图后,交给我,我回到家将它搬到电脑上,然后成为一幅较为清晰的住宅街景图,看上去,挺有沧桑感。由于我电脑技术所限,没严格按比例,尽管如此,基本反映了村庄全貌。那宅院、街道、水井、庙宇、空地、围子墙,看上去一目了然。如今的我,没事时把它拿出来看看,这时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味道。

二百来户人家的村庄,村东的鸡鸣狗叫,村西也听得到。村子有三条大街,两条东西向的,一条南北向的。街在中央,两边房子立在那里。此外,还有些长的,短的,直的,弯的胡同,它们就像村庄的静脉,串连起每家每户。

但凡村庄,离不开树木。村里的树,大多是梧桐,槐树,杨树,榆树等。树干大的如盆口,小的如碗口,这些树,有长在院里的,也有长在围子墙上的,有长在街上的,也有长在小巷口的。比较大的两片林子,一片位于村东北角的转盘窑边,另一片位于村西北角的河滩边。河边的树,起初是杨树、柳树居多,后来,苹果、梨树添了不少。树木盛长的季节,树木伸到村庄的上空,像一团团的绿云,飘在瓦蓝的天空上。

我的家在村东一巷口边北侧,紧靠大街,一个小院,五间瓦房,一个门楼。不大的院落,是碎砖半头砖垒成的。红砖砌的房子,蓝瓦搭的屋坡。那屋,因为肩脚上面的土坯厚,冬暖夏凉。还有,院子靠街,出入方便,为此,也成为胡同里的人家羡慕的小院。

村子不远处的土地似棋盘,那是一道道的台田,那是上世纪农田基本建设的产物。以村子为半径朝北、东、南三方画圆弧,半径为5公里,有24个村庄如棋子似的点缀其间。最好看的季节是夏秋,还有就是小麦播种出苗后,那是一眼看不尽的绿,像一条条绿色河流,汇入天际。这时的田野和村庄,显得十分灵动,透着生机。

村的街道,起初弯弯曲曲。经两次规划,削平了些弯。但小弯依然有。我曾想,为啥有弯?直了不好?后来,我想那弯是人们对地的欲望形成的。用当地土话说,乃“争地边子”也。就像国界,不是直的,至于世界地图上的非洲“直国界”,那是带有殖民色彩的产物。

村里曾分布着八眼井,三座庙。井,没有名,但庙有名,分别是东庙,西庙、家庙。家庙在中,东西庙在两旁。新中国成立后,上面号召破除迷信,村里响应,于是扒了庙。我记事时,只记得改造后的家庙。其他两庙,不记得了,只是母亲不时提起过它们。

宅院的门,说是门,其实是柴门。柴门,“挡君子不挡小人”也。但人们出入方便,视线直接,从家里望到街上,从街上看到家里。吃饭了,街坊邻居一拨一拨地来串门,此时,父亲不断起身迎候。屋里,挤满了人,有的盘腿坐炕头,有的站着,我睁着一双好奇的眼打量他们。北屋明堂里摆放着一张古老方桌,桌面油腻还是亮的,我曾问父亲关于方桌的来历,他说不记得了。看来这桌有年数了。吃饭时一家人在桌边吃。人多时,我就在小饭屋里吃。人们常来常往,未见生分,聚到一起天南海北地唠,尤其冬天,在如豆的灯焰里,父亲不时地往炉中添着煤土混成的渣子,每个人的脸被火光映得闪闪的。

雨中村庄,是那样安详,但泥泞给行人留下了难忘印象。泥土形成的大街,原本坑坑洼洼,有沟有壑的,一不小心会被砖头绊倒,加上下雨,小巷更泥泞了。20世纪60年代的那个龙年,雨水大,村里沟满壕平。此时,人们去井上打水不用担杖了,我常置身于井台边看人们打水,这时候的鞋子已被泥糊得变了样。

村里人豪爽。尤其吃酒,必猜拳行令。要不猜火柴杆,未猜中的人喝酒。划拳的人,心情兴奋了从座位上站起,一边划拳,一边眨巴着眼睛,琢磨着对方心思,至于出的数,得用吉祥语言喊出,边伸出手指边喊:一高升,爷(哥)俩好,三桃园,四红喜,五魁首,六六顺,七巧巧,八仙寿、快升官、全到了……父亲十分喜欢划响拳,他说,喝酒图个热闹,响拳能带动气场,喝了酒后不易醉。

常来我家的鲍二爷,是村里的独门独姓,虽如此,他辈分高,并干了多年村支书,是我家的常客。他来后,母亲主动地打招呼,母亲教我给鲍二爷拿凳子,让他坐下。于是,我找个椅子让他坐。这时,父亲让母亲煮个咸鸡蛋。紧接着,他拿出酒,往一个小酒盅里倒满,这是“燎酒”,那酒壶两头大、中间小,是个小锡壶,盛二两酒的那种,酒是用瓜干换的,去村南30里处的皇城、北洋一带换的。那地方不属于我们县,是古齐国临淄地界,那地方与这里不远,群众联系频繁。村庄附近没有造酒的作坊,可那地方有,酒的质量虽不高,可价格不贵,可以物(瓜干)易物(酒)。那白色的陶瓷酒盅小,能盛下一口酒,我见他俩抿口酒,眉头一皱,嘴中发出“嗞”的一声,想必这酒很“冲”。吃饭了,母亲把刚摊的煎饼拿出来给鲍二爷吃,因为煎饼不怕凉,省得再热。不然他们喝酒忘记了吃饭,母亲得不断地热饭,挺麻烦。况且,吃煎饼比窝头好,档次也比窝头高。母亲拿过煎饼,随手拿棵大葱或咸菜给客人。这样,也其乐融融,主客气氛好,有说有笑。

父亲勤快,起床早。起来后,洗洗脸,喂喂猪,放开鸡窝里的鸡。然后出门了。到了饭食时,家里等他,然而三等两等等不来,于是,母亲让我到街上喊,我使劲儿喊:“叔哎---来家吃饭了”(我称父亲为叔,但我是亲生的,只是奶奶让我这样称呼,因为我有一个大伯,称大伯为“爷”,这个称呼很别扭)。我的喊声,传遍了大半个村庄,此时,我感到挺害羞的,只喊几声,然后回家向母亲“交差”。说“交差”,其实说明了我心里的不情愿,对父亲不按时回来吃饭有看法,但我一家人没办法。实际上,多数时候父亲去坡里干活,可有时他回返去了邻村,他的朋友多,且为穷朋友,其中“乞丐”朋友有仨。对此,村里人对他非议。因为人们大多交“有用”的人,而父亲交的是“无用”的人。

村里人说父亲“老小班”,我想,这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曾对我说,他不记得我爷爷模样。不足周岁时,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离世了。我无法想象,他和大伯如何在奶奶抚养下,熬过幼年和童年。他的小时候情况我大都从奶奶口里得知的。奶奶说,父亲十岁刚过,便当整劳力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挑着一担比他个头还高的“高粱头”(高粱穗子打成的捆)或柴草,摇摇晃晃走在乡间小路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过年了,村里人为了新鲜,大多贴对联的。我家的对联大多让后邻叔伯哥写。他写时,我不时去看。到了那里,那些写完的对联,摆在地上,床上。外屋里屋摆得满满的,插脚都没个地方。满屋飘着墨香,纸香。此时,我往里一看,父亲也在那里,我没想到,大字不识的父亲,也这么爱对联。父亲说,春联上的话,肯定是好听的,带着喜气的,贴对联好着哩。

大年初一,我向父母磕了头,然后给邻居街坊的长辈们拜年。此时,父亲在家,他的辈分高,一般不出去,给他拜年的人多。上午十点,大规模的拜年过去。此时,父亲和六爷等人凑在一起喝酒。有时在他家,有时在我家。他俩不喝酒了,父亲又到别的人家去了。初一中午吃饭了,我依然到街上喊上十来声,他不来,我和母亲、姐姐一起吃饭。到了傍黑天,父亲才醉醺醺地回来。

年后,村里人在村前的小学校搭戏台唱戏,起初,唱古装戏,1966年后,改唱现代京剧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大戏开锣后,锣鼓咚锵,咿呀咿呀唱几天。父亲喜欢看戏,早早地带着我,我俩一人搬着一个凳子,到戏场占据有利地形。父亲看戏,一副逍遥欲仙的样子。看来他真的看进去了。可我一向不太愿意看戏,看电影可以。我看了一会,我找好友去了。

元宵节到。这在北方是个隆重的节日,踩高跷、跑旱船、放鞭炮,比春节还热闹呢。那天,母亲包了饺子,父亲给我做了纸灯,那灯里台上放支蜡烛,点燃后托在手中。夜晚,各家小孩点着纸灯从家中走出,小火苗在灯中闪烁,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汇成一条火龙,这大概是我儿时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元宵节。

父亲的村庄,在这片平原沉睡六百多年了,草木轮回数百茬,没人打扰它们,也没人知晓它们的生命轮回。它们的感受,与这个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后来,我守着这方土地,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青葱岁月。21岁那年,我搭上“高考最后一班车”,离开这里到外边闯世界了。当我怀着某种渴望或欲望再次回到村里,父亲和母亲都已年迈,此时,我才感到村里的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了。

父亲逐渐苍老了。那年,父亲叹息着,坚持帮母亲耩上最后一茬麦子。然后,慢吞吞地扫着院里的一地落叶。累了,坐在家里的那棵桃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山。那情景,和路遥《平凡的世界》田福堂坐在碾盘边咳嗽差不多。不久,父亲病危。此时,也是我工作最忙的时候。一个周末,我从滨州回家看父亲。此时的父亲躺在床上,痛苦的表情凝在眉间,看上去是那样的疲累。我知道,那时候他的胃癌细胞已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攻城略地。疼痛,不断地折磨着他。我看到他一段较长时间安宁时,就挨着他的旁边坐下,此时的父亲像个孩子,指给我他疼痛的地方。我隔着毛衣,触摸到父亲廋骨嶙峋的身体,我的心里难过极了,但不敢哭出,怕父亲难过。那一夜,我们父子谈得亲切。第三天拂晓,父亲去世。那一夜,也就成了我和父亲的永别。

父亲走后,不知啥时,村里的东西两湾不见了,八眼井不见了,小学没有了,天空洁净的蓝不见了。在我家门口,叽叽咕咕聊天的乡亲不见了。村庄,没了曾经的人欢马叫场景。多年后,当我再次走进村里,跃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新房。而我家的房子显得陈旧了,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协调。再细看,一户户的门关闭着。偶尔敲开一户人家,踏进院子,首先和你打招呼的是看家护院的狗,后边跟着颤巍巍的老人出来迎你。我曾问后邻哥,那些青壮年呢?他回答说,青年进城了,壮年大多单门独户过日子了。他们大多与父母不住一起。此时,村庄显得那么寂静。

父亲的村庄,是一段乡音,一直磕磕绊绊悬挂在我的心里;又是一段民谣,在小道弯弯中逐步走向成熟。后来,它又如一根永远扯不断的线,根部生长着父母的念想,末端系结着流浪者的足音。



纪象启,男,汉族,1957年3月生,山东广饶人,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淄水清清》、诗歌集《春风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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