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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倩: 目 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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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文发表自《当代散文》2017年第3期    

 

      2010年9月2日的清晨,叔叔打来电话。
      我的爷爷走了。
目送爸爸匆匆的背影,他要赶往那座城市,爷爷故去的城市,裹挟着无限的悲伤和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行色匆匆却又步履蹒跚。我一句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躺在床上,觉得心底里嘶嘶的疼,悄悄一个人舔舐。一夜无梦,也无泪。
      晨起,接到爸爸的电话,寥寥数语,短促而坚定:“明天开追悼会,你们都过来。”
      疾驰300公里,我第二次踏上了这块并不亲切的土地。
      堂叔在高速路的出口等我们。爷爷排行老大,下有两个弟弟,堂叔是二爷爷的儿子。停下车,我看到了堂叔的黑色袖章和白色布鞋。阳光下,黑白色有点刺眼。堂叔叮嘱了我三句话:“你爷爷84岁了,也算是喜丧,所以不要太难过。在出殡的时候,照顾和搀扶一下你妈妈。还有,多劝劝你爸爸。”
到了爷爷居住的干部大院,看到了一脸疲惫同样戴孝的爸爸。
      爸爸先问孩子怎么样,我点头说一切都好。爸爸接着叮嘱我们种种繁文缛节。老公说没听明白,我说:“不用明白,跟着做就行。”
      爸爸弟兄两个,爸爸是长子,我是长孙女。我的叔叔和爷爷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我和爸爸生活在另外一座城市。叔叔为了方便照顾爷爷,在爷爷家的隔壁单元买了一套房子,没想到多年之后这里也成了爷爷的灵堂。主事的人安排我和妈妈先进去,诺大的房子我只看到了爷爷的遗像,笑得非常慈祥,没有为官时的清冷。叔叔见到我强打精神问道:“倩倩,你来了。”然后,扭过头对着遗像说:“爸,倩倩来看你了!”守灵的姑姑们拉住我,一遍一遍地哭诉“你爷爷走了,你爷爷走了”。我只知道磕头,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没有出声,旁边是妈妈的哭喊声。
      不知道是被谁给拉了起来,我很轻,一拉就起来了,我也没有挣扎。爸爸带我去隔壁的房子,也就是爷爷家,去看望奶奶。
在爷爷家,我第二次见到了这位奶奶——这位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血缘关系的奶奶。
       奶奶也已经80多岁了,但是皮肤依旧光洁,额头饱满,双目炯炯有神,花白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素色的衣服合体大方,一脸的威严和淡定。奶奶一手扶榻,一手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旁边放着堆满了烟蒂的烟缸。爸妈让我坐在奶奶身边,我思索半天就是无法依偎过去,只是淡淡的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捻灭香烟,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平静地说道:“倩倩,你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微微点头,脸色更是苍白。
     奶奶接着字字铿锵地抛出来了两句话,这次见面仅有的话:“你爷爷偏瘫12年半,我照顾他,风风雨雨,一辈子,就这样,一直到今天。”还有一句:“你11岁那年来这里过年,穿得实在土气,我亲手做了衣服,给你穿上。”
我心里一紧:我和爷爷,一老一小,听起来欠了多大的情债呀!寥寥几语,字字坠地有声。
       杵在那儿的我像根木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觉得没有必要去安慰身边的这位冷静的老太太。于是,起身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住家的两个保姆招呼我,给我张罗白色布鞋和黑色袖章。
      收拾妥当,我去卫生间洗手,打开水龙头,热水汩汩而出,氤氲之中,童年的记忆一一浮现。
       就如奶奶刚才所说,1989年的冬天,我11岁,跟着爸爸妈妈第一次远行,到爷爷家过年。和爷爷一起过年,这是多么朴素的一个愿望,我等了11年,爸爸却等了38年。
      那个寒假,我又如愿地考了第一名,拿着鲜红的奖状,穿上妈妈的同事从上海捎回来的粉红色的新衣服,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兴奋地跟着爸爸妈妈一路南上。路上,妈妈给我讲,在我们要去的那座城市里,生活着我的亲生爷爷和他后来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另外一位奶奶,爷爷在与我的亲生奶奶生下了我的亲姑姑和爸爸之后,又与这位奶奶生下了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另外四个姑姑和一个叔叔,叔叔家有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叫欢欢,5岁了。爸爸一路无语,只是望着窗外。
      终于到了爷爷家,看到爷爷的一刹那我觉得好面熟呀,和爸爸真像呀,应该是爸爸长得真像爷爷呀,而我长得也随了爸爸。奶奶迎面而来,一脸英气,浓眉大眼,嗓门很大,走路带风,手里夹着烟,完全不同于我那温婉贤淑的亲生奶奶。我磕完头,奶奶打量了我一番,面带一丝诧异,稍许,丢下一句“长得一看就是咱家的孩子,不过穿得有点土气”就走了。我忿忿,咋就土气了呢,妈妈单位有好多上海人,我从小到大的衣服、玩具、电子琴都是从上海捎来的,放学路上经常会被人叫住追问衣服是从哪里买的,我怎么就土气了呢?
然后,和一只皮球一起冲过来的是一个小男孩,也就是我的弟弟欢欢,我打量了他一眼,甚是失望,他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们家的孩子,爷爷、爸爸、叔叔和我都是我们家传统的麦色皮肤、剑眉、大眼睛、高鼻梁,欢欢长得像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婶婶,婶婶糯白的皮肤,细长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气质甚好,但是这些特征放到一个小男孩脸上就觉得毫无生气。欢欢冲我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里姐姐”,我慌忙解释:“你喊错了,我不姓李,我们两个一姓的!”欢欢理直气壮的回道:“我知道,你就是里姐姐,姑姑家的那些姐姐都是外姐姐!”那一刻,我觉得刚刚还看着像一只“小白鼠”的弟弟一下子变得无比的亲切可爱,我的嫡嫡亲的弟弟呀!
      要吃饭了,我去洗手,热水汩汩而出,我第一次知道,水龙头里居然可以出热水。
      饭桌上,开了一瓶茅台,爷爷、爸爸和叔叔围坐小酌。我看着满桌子的菜,愁眉不展,怎么连汤都是辣的?弟弟依旧欢快地跑来跑去,突然给我变出了一个铁罐子,打开,入口,中药一样难喝的液体,还冒着泡泡。弟弟乐呵呵的给我示意:“好喝好喝,姐姐,喝呀!”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叫可口可乐。
      饭后,奶奶把我叫到卧室,从缝纫机上给我拿出一件她刚刚做好的裤子,黄色的小方格,嵌着金银丝,我穿上,看到了两个字——洋气。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怎样表达感谢,只是觉得这个奶奶真能干呀!忸怩之中,小跟屁虫又跑了过来:“姐姐,你真好看!姐姐,你跟我来!”不容分说地把我拉到了餐厅,我也就势而逃。弟弟把门掩上,把刚才喝剩下的那瓶茅台放在地上,冲着瓶口嘘嘘,拧好盖子,放回酒柜,然后转过头来冲一脸惊奇的我得意得笑。
几天之后,我在饭桌上又看到了那瓶茅台。除了第一顿饭,其它的时候只能是我和弟弟陪着爷爷吃饭,我们吃完了,其他人才可以吃。爷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皱眉,停顿片刻,咽下,然后轻轻嘟囔了一句:“小鬼,又搞这一套!”弟弟桌子底下的小粗腿使劲的踢我,脸上高兴得要冒泡泡,我,也偷偷地笑了!
      炮竹声中迎来了除夕之夜,团圆饭后,大人们开始布置客厅,摆好椅子,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原来是让我和弟弟给爷爷奶奶磕头。我规规矩矩地磕头,弟弟满地打滚,一刻不得安生,最后把接过来的红包使劲一甩,花花绿绿的纸币四处飘散。窗外,烟花缭绕。
      第二天我才知道,红地毯不仅仅是为我和弟弟准备的。大年初一,拜年的人熙熙攘攘,爷爷和奶奶正襟危坐,接受着一拨又一拨的跪拜。我躲在门后,不停地嘀咕,他们为什么要给爷爷磕头,爷爷也给他们红包吗?
      过完年后,新婚的小姑和小姑父从婆家赶回来。第一眼看见小姑,那一刻恍惚之中我觉得看到了长大之后的我,我相信小姑眼中看到的也一定是孩童时代的她。我居然长得像极了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那一刻我也突然明白了奶奶初见我时的诧异。一直牵着姑姑手的是英姿飒爽的小姑夫,脸上洋溢着新婚的喜悦,看到我——这个他挚爱的女人的幼幼版,也禁不住过来逗逗。
小姑邀请我们去她的新家做客,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精致的家,放着钢琴和许多雕塑,我也看到了这个家里秀外慧中的女主人和热爱艺术的男主人。小姑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说爷爷在“文革”时期受到迫害,她们的生活全靠在大国企做一把手的奶奶维持,奶奶很能干,日子虽然不复原来的富裕甚至是清苦,但姐妹们很团结。有一天,小姑实在思念一直加班没回家的奶奶,于是叔叔领着小姑到单位去找奶奶,大人们围住了两个孩子。姑姑想吃桌子上的糖,大人们起哄让叔叔喝下整整一海碗的白酒就可以把糖给姑姑,叔叔二话没说,端起来一口气喝下,姑姑接过糖的瞬间叔叔应声倒在地上。那一年,叔叔11岁,姑姑5岁,仿若那时那刻11岁的我和5岁的欢欢。小姑说到这儿哭了,看到小姑晶莹的眼泪,我想起了我的亲姑姑,亲姑姑一样晶莹的眼泪。
爸爸自幼和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亲姑姑(我喊她大姑)相依为命,有了我,大姑更爱若至宝。7岁那年的暑假我一直住在大姑家,大姑家有我的三个表哥,大姑家还有那时很稀缺的组合橱和电视机。
      电视机里传来优美的童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正在织毛衣的大姑停下手中的活儿,让我坐在她身边,娓娓道来长长的往事:这是我和你爸爸小时候最喜欢唱的歌。你爷爷是个青年革命家,后来成了南下干部,背井离乡,官越做越大,人却越走越远。我四岁那年的冬天,你奶奶生下了你爸爸,你爷爷没有回来过年,也没有来看你爸爸。也就是在那天,我们的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爷告诉你奶奶,他已经在你爸爸出生之前就替你奶奶在和你爷爷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因为那是南下干部的工作需要,不能有后方负担。我和你爸爸都判给了你爷爷。你爸爸一出生,不,是从没出生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其实也同时失去了父亲。你的奶奶在得知真相后,咬紧牙关,苦苦守候,艰难地带着我和你爸爸在这个大家族里生活。盼了很长时间,盼回来的是你爷爷在那座城市里娶了一个千金小姐并且又生下了一个比你爸爸小不了几个月的女孩的音讯。你爸爸一岁半的时候,你的奶奶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离开了这个大家族,离开了我和你爸爸,一个人,风雨飘摇,去了外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抱着你爸爸站在巷口,看着你奶奶头也不回的走了。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你爸爸都哭,一直哭,你奶奶走之前,你爸爸已经学会叫妈妈了,你奶奶走了,你爸爸再也没开口说过妈妈二字,问他为什么哭,想谁了,他也咬紧牙关,不说妈妈两个字。从那天起,我和你爸爸相依为命。你奶奶走后,你爷爷回来了一趟,看见你爸爸甚是喜爱,你爸爸不理他,更不喊“爸爸”,其实怨不得你爸爸,从小他就没有机会去学习“爸爸”二字为何意。我和你爸爸没有跟你爷爷走,而是继续跟着我们的爷爷奶奶在故乡一起生活,你爸爸是这个大家族里的长孙,老人们都特别疼爱他,你爸爸小时候白白胖胖,人见人爱,小手跟莲藕似的,但是不怎么说话。你爷爷每个月都寄回很多钱来,但是那时候家里僧多粥少,我和你爸爸年龄又小,钱都是大人们管着,所以落到我们身上的钱就屈指可数。后来我就放学之后去干活,挣工分,贴补家用,白天我和那些叔叔伯伯们干一样的力气活,拉大车,干农活,晚上我就和你爸爸一起躺在谷堆上面看月亮数星星,我把从生产队里讨回来的一点稀罕吃的拿给你爸爸,然后给你爸爸唱歌,给他讲你奶奶在的时候的事情,你爸爸一边吃一边看月亮,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后来你爸爸就跟着我一起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那是你奶奶走后他第一次开口说“妈妈”两个字。你爸爸上小学的时候,我带着他去那座城市看你的爷爷,你爸爸终于肯喊你爷爷一声“爸爸”了,但是不肯喊你的新奶奶“妈妈”,我偷偷地问你爸爸为什么,你爸爸坚定地说“我有妈妈”。那个时候,你的奶奶在另外一座城市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后来的那个爷爷非常尊敬、疼爱和珍惜你的奶奶,从来没有对你奶奶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来没有动你奶奶一根手指头。大人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那个时候生活的全部就是你的爸爸,你爸爸是我全部的指望,我不能让我的弟弟受欺负,我要让我的弟弟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我十四岁就参加了工作,挣钱养活辛苦拉扯我们长大的你的太爷爷太奶奶,给你爸爸买东西,供你爸爸上学。你爸爸读中学的时候认识了你妈妈,你妈妈高中毕业后成分不好没上大学,也参加了工作,我们就一起供你爸爸上大学,直到你爸爸有了今天的出息。我觉得我们虽然无父无母无依靠,但是我们靠我们自己过得比谁都好。我们现在又有了你,我们周家的后代,我们的希望,我真得很知足,也很感谢老天爷!
      大姑这段话说了很长时间,大姑的眼泪大颗大颗晶莹剔透。很多话在当时我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但我知道这些话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我要把它们刻在脑子里,这里面有我们周家人的骨气。那年那月的我跟着大姑一起哭,不能自已的哭,直到我11岁的表哥递给了我一根红豆冰棍,我才肯收起我的鼻涕泡泡。就在今天,当我成人之后,当我为人母之后,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依然哭到不能自已,此情何以堪?
       浓厚而醇美的兄妹亦或是姐弟之情,在我们家代代相传,生生不息。5岁的欢欢的一声童真的“里姐姐”,5岁的小姑手里因为一碗酒而换来的几颗糖,童年的爸爸躺在谷堆上跟着大姑唱的那首歌,7岁的我满脸眼泪的接过表哥手里的那根冰棍,还有许多年后马上要出国的17岁的欢欢临行前紧握着拳头对我说的一句话:“姐姐,虽然我走了,但是未来你结婚了,姐夫要是欺负你,我就回来揍他。”一帧一幕定格的镜头里,风干的是眼泪,抹不去的是亲情!
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太大的圈子,思绪也飞得太远太远。思绪收回,我走出了这间11岁那年住了一个冬天,曾经在我记忆中美好的像是乐园一般的房子。
按照爸爸的叮嘱,在账房先生那儿给爷爷奉上一个花圈,账房先生提起毛笔,问道:“挽联上怎么写?”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爷爷走好。”旁边的人看到素未谋面的我都愣了,不知道谁解释了一句“这是周老先生的亲孙女”。是啊,我是亲孙女,别人都不认得我,我要认得我自己,我的亲爷爷故去了呀!
中午姑父们带我们小辈去酒店吃饭,大人们继续守灵。
      饭桌上,我又见到了小姑夫。1989年我11岁那年初见时,他新婚,意气风发的一个文艺青年。现在的小姑夫已经秃顶,是我的同行,好在还算是儒商,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开发了很多高档楼盘。我们再次相见是2002年,我当时操盘的项目的新闻发布会,请了很多行业大腕,其中就有他,我看到递过来的名片,觉得名字有点熟悉,然后就是客套的寒暄,然后曲终人散。许久之后,听父母谈起小姑一家也来到了这个城市,姑父也做房地产。于是,我找出了名片,打过电话去,自报家门。后来的好多年里,我和小姑夫经常在业内的很多聚会上见面,我喊他“赵总”,他喊我“周总”,很庄重的握手,低下头去都会心一笑。今天在这种场合下见面,我乖乖地喊了一声“姑父”,小姑夫立马开始给我抱怨他的一个新项目交房出现的种种问题,我半宽慰半无奈的回应着。唯一让我高兴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小姑夫的儿子,我的表弟,一个19岁的翩翩少年,表弟高中毕业后就去了美国,本硕博连读10年,现在是第二年,暑期回国却赶上了爷爷的葬礼。表弟和我坐在一起,我自然的给他夹好多菜,表弟一边道谢一边说“姐姐,你和我妈妈笑起来真像呀!我很爱吃我妈做的菜,到了美国就吃不到了,哎,你不知道,我在美国,带着我同学一起都吃倒了三家自助中餐厅了,人送外号加州赵胖。我们一般周一吃顿饱饭,然后周二开始就不吃饭了,周五中午去吃自助,吃到晚上,然后周六周日就又不用吃饭了。每次都是扶着墙去扶着墙回来,去的时候是饿得,回来的时候是撑得。”满座大笑,我却恨不得把一桌子菜都端给表弟。小姑夫无奈地摇摇头,对我说:“他们这种做法其实跟钱没有关系。哎,送孩子出国这件事一定要三思呀!”我想起了此时此刻还在新西兰的欢欢弟弟,出国10年了,因为马上到手的绿卡,欢欢没能来送爷爷最后一程,不知道弟弟此刻在另外一个半球是否也在牵挂着我们,无论如何,我会替弟弟为最疼爱他的爷爷烧上一炷香的。
饭后,回到灵堂。
      主事的人宣布要起灵了。大家依次跪拜。爸爸和叔叔先拜,哭喊着“爸爸走好”,被人扶起后,爸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捂脸痛哭。等到孙辈们跪拜的时候,只有我一个女孩,其他都是表哥或者表弟,他们都默默无声,我却哭倒在灵堂前,喊着“爷爷爷爷,爷爷爷爷”,好像要把我这一辈子积攒的“爷爷”二字都要喊出来,是啊,爷爷活着时我只见过四次,一共才喊过几声“爷爷”,爷爷没有抱过我一次,没有亲过我一次,我也从来没有机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在爷爷面前撒娇,但是无论如何,那时候的我还有爷爷,而今爷爷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喊爷爷了!我的胸口堵得满满的,往事历历在目,千言万语化成无尽的泪水。三爷爷家的几个姑姑把我拉起来,劝着我:“孩子,别哭了!你去劝劝你爸爸,去吧!”爸爸半瘫在沙发上,用手帕捂着眼睛,放声痛哭,我第一次见到爸爸悲伤至此,我第一次见到稳重的爸爸在公众场合这么失态。爸爸是老大,是长子,别人都不敢上去劝,于是大家都让我去劝。我坐到爸爸身边,扶着爸爸的肩,轻轻叫了一声爸爸,爸爸停了停,拼尽全力说了一句话,“孩子啊,你爷爷走了,我没有爸爸了,我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那一刻,偌大的屋子鸦雀无声。爷爷,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你的儿子在呼唤你吗,你的儿子在你最后的时候一直在陪伴你,你的儿子来送你了,你的儿子是爱你的,你的儿子在这一刻已经原谅了你!你,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没有劝爸爸,我陪着爸爸一起哭,为什么要劝爸爸呢?爸爸积攒了60年的泪水,爸爸尘封了60年的爱,在这一刻蓬勃而出!一个有父有母却没享受一天父爱母爱的孩子,一个还没出生就被无情的抛弃的孩子,一个小的时候不会喊爸爸妈妈的孩子,一个和姐姐相依为命磨难中长大的孩子,一个靠着自己读完大学直到今天为官一方刚正不阿的汉子,一个挚爱自己的女儿努力培养自己的女儿的男人,一个把爱全部回报给周边曾经帮助过他的亲朋们的男人,在这一刻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孩,肆意挥洒着自己的泪水,挥洒着心底里的疼痛。这种痛,痛彻心扉,这种痛,谁都不能替他去舔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空间,让他去宣泄,而且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最后一次和爷爷的生生相望,虽然相望的是爷爷的遗像。自此之后,就是真正的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终于要起灵了。
      爸爸被叔叔搀扶着站起来,怀抱着爷爷的遗像,摔盆,艰难地跨过去,直奔追悼会现场。
      在追悼会现场,我又一次见到了我的爷爷,也是最后一次。爷爷静静地躺在菊花簇拥的棺木上,身上披着鲜红的党旗。我走到离爷爷最近的地方,我想看清楚爷爷,我想记住我的爷爷。爷爷戴着帽子,穿着中山装,面庞消瘦,眉毛很长很长,两腮凹陷,擦着胭脂,那一刻我在想,爷爷也许就是睡着了,爷爷没有走。
      第一次见爷爷,是1979年,我1岁的时候。爷爷来看我,我是长孙女,爷爷带来了厚重的见面礼,一辆当时价值100多块钱的儿童多用车,坐上出门,满城招摇。我不记得那次见面,更不记得爷爷长得什么样,车子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第二次见爷爷,是1989年,我11岁的时候,在爷爷家过年。我看到了一个威严的爷爷,不敢亲近,但是依然窃喜,我长得像爷爷呢,很是自豪。后来只要想不起爷爷长得什么模样,我就看看爸爸的脸。
第三次见爷爷,是1992年,我14岁的时候。因为太爷爷迁坟,爷爷回来祭拜。那时候爷爷刚刚离休,多了几分慈祥。临走的时候,爷爷叮嘱爸爸:“你爷爷奶奶的坟地就交给你了,祖祖辈辈都生于斯死于斯,你要守护好。我以后还不知道葬在那儿,我们这个家就交给你了。”爷爷紧紧握着爸爸的手,爷爷和爸爸都哭了。
      第四次见到爷爷,是2002年,我24岁。爷爷回到他的家乡和大姑、爸爸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候的爷爷已经坐在了轮椅上,但是思维很清晰。见了我,非常非常高兴,非常非常亲切,我也第一次爱上了我的爷爷,爷爷也在晚年享受了一份期盼已久的天伦之乐。
       而这一次,我们再也无法生生相望。
       也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放松了心魔,真正地原谅了爷爷。也真正地重新爱上了这个大家族里的每一个人。
也许,人只有在经过生死大问之后,才能明白很多情感,才能回到内心深处的原乡。
       风风雨雨84年,谁亏欠了谁,都已经模糊了,也不重要了。
父母子女一场,些许是对生命的目送,且渐渐远行。只是在我们一转身的刹那,很多情感,稍纵即逝。所以,珍惜眼前,紧紧握住。
而在那一刻,我最悲痛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的也是我的亲人们。追悼会结束后,去墓地的路上,三爷爷家的几个姑姑一直握着我的手,她们小的时候和爸爸一起长大,后来追随爷爷到了这座城市,她们和爸爸的感情一直很深厚。姑姑们哭着对我说:“倩倩,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么有出息,我们这些当姑姑的又高兴又真得很内疚,我们没有管过你一天,没有给你买过一件衣服,也没有帮助过你。倩倩,你是我们周家的未来,你是你爷爷的血脉,你是你爸爸的希望,你一定要好好地,为了你爸爸,你爸爸最不容易,从小就没有……”我没有让姑姑们再说下去,而是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一刻的我无比淡定和坚强。我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和包容。我真心地感谢姑姑们,感谢身边的每一位亲人。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爷爷最终葬在了这个不是故乡的城市,没有能够落叶归根。作为孙辈的我,觉得些许的遗憾,对于我的爷爷,更是关山万里间,自此他乡是故乡!老人的一生就这样就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回来的路上,听王菲的《心经》。闭上眼睛,耳边缓缓响起追悼会上宣读的爷爷的生平,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了解了家庭之外的爷爷。
“……同志,1927年2月出生,1945年6月参加革命工作。194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90年11月离职休养。2010年9月2日零时06分因病医治无效不幸逝世,享年84岁。
……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为共产主义理想拼搏奋斗的一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生。1945年6月至1948年8月任……1983年11月至1990年11月任……,1990年11月离职休养。
……同志在其六十余年的革命生涯中,始终怀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他将永远活在他的亲人们和同志们的心中。
……同志永垂不朽!”
      爷爷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我祈愿:爷爷,一路走好!
       我更祈福:我85岁的亲生奶奶和80岁的另外一位奶奶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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