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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玉嘉:奶奶家的老蚊帐
作者:admin来源:当代散文网 已被浏览 291

 

      又到了一季酷暑。爱穿短裤到野外疯玩的我,爱开着窗光膀子睡觉的我,身上经常鼓着虫叮蚊咬的红包,给我尽享夏日风光的畅意里平添了烦恼。德国的驱蚊液也好,法国的防蚊手环也好,都没法阻止这骚扰。一个深夜,我竟陷入了嗡嗡蚊鸣和阵痒的围攻,再也无法续梦,干坐着发起了呆。我想起了儿时在故地的夏夜。那时蚊虫也多,但是有爷爷奶奶撑起的蚊帐荫庇,我夜夜酣眠。
     奶奶家在莱州东南山的一个小村里。这里有着天然的四季风光,乡亲们淳朴可亲,是我无上的乐园。一放暑假,我就迫不及待地回来。村头,大杨树上的知了躲在浓密的树荫里,此起彼伏,无休止地聒噪着,西小河清凌凌的流水里,住着有两条后腿的大蝌蚪,拖着长尾巴在石缝间转悠,大堰上,炽热的夏风里糅着花木的清香。我敏锐地察觉到最欢欣的时节飘至了。万物都攒足了劲地窜长,我也不例外,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精神头,从早玩到晚,掏麻雀,抓青蛙,照知了猴……直蹦跶到太阳落到西山下好几层才糊着一身汗跨进院门。石榴树旁的大瓮里,爷爷早已给准备好了晒热的井水,酣畅淋漓地冲个澡,匆匆扒几口圆桌上留的饭,我再也抵挡不住突袭的困意,打着哈欠就往炕上爬。
奶奶站在炕头,边擎着蚊帐一角上的短布扣,往墙上的铁钉勾去,边对我喊:“等等佳佳,我挂好蚊帐抓遍蚊子你再上来!天井里草多,这些白蚊子个大,咬人厉害哩。”我愣怔地望着她麻溜地围炕边转了一圈,又蹲进蚊帐里,细细理刷好气眼不十分均匀的粗纱布,将垂下的边沿一一掖到褥子里压实。在五瓦小电灯的朦胧光晕下,它就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小平房,安稳地伫立在仙境的云气里。随后,爷爷又拉开十五瓦的大灯,挥起蒲扇扇呼着天花板,把落脚的蚊子赶起来拍死。
      一躺下来,终于可以睡觉啦!我把紧贴炕沿的蚊帐掀开了个小口儿,一哧溜钻到小保护伞里,扯过花毛巾被盖到小肚子上,爷爷奶奶也相继上炕,奶奶回掖好蚊帐,又转身叮嘱我:“佳佳,睡觉的时候胳膊别贴到窗台的蚊帐上,那样就叫蚊子咬着你了。”方才拉死灯。我安躺在故地皎洁的月光里,轻风里氤氲着压井水池旁的栀子花的清香,耳畔,爷爷奶奶鼾声均匀,墙角蛐蛐不时的低鸣,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再从甜梦中醒来,闪耀的朝阳已透过窗棂绽放到炕上,散射着夏日的无限活力,这一觉好松快,好安稳。我扭头望向身边,爷爷奶奶的毛巾被已经叠齐整了。屋里静悄悄的,没听到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他们肯定是上园子去了。又低头瞅瞅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儿蚊子叮咬的红包!不禁眉开眼笑,一把将蚊帐从褥子下全掀起来,收拢到手心儿,在底端挽了个结,雀跃地跳下炕,麻利地去找他们了。
      在多年后这个无眠的深宵,我独自忆起奶奶的老蚊帐,还有和至亲一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旧时光,不禁想飞奔故地再度回味。妈妈曾说过,老辈时的蚊帐不像现在是化纤的,一下精致地成型,都是用棉花先纺出来粗纱布,然后各家从供销社或者集上买回纱布来,由家里的主妇再亲手缝成蚊帐。讲到这里,我看到了那年的爷爷,穿着齐整的墨蓝色中山装,戴着小檐帽,骑着他健壮的大金鹿,往返在乡上的供销社和家的路上。从路边苞米地里吹来的和暖南风,轻柔地拂动着他的衣襟。我也看到了那年的奶奶,两鬓微微花白,却掩盖不了端庄的气质。忙完了一日的家长里短,她坐在东间炕上,和爷爷边看着小黑白电视里的电视剧,边就着微黄的灯光,俯身剪裁着纱布,一针一线地将它们缝缀。炕旁的写字台上,未喝完的健力宝还氤氲着桔子味儿的甜香,纱窗上,两只蝎虎子移着可爱的小爪子窜来窜去,捕捉着蚊虫……
      老蚊帐,承载着原生的纯朴,厚重,虽不像现在的机制新款那么轻薄精致,但是它包裹了从我诞生的最初起,爷爷奶奶给予我的满满的爱和无微不至的呵护,踏踏实实地赠予了我最妥帖的保护,无上的安全感。她是亲人的臂弯,温柔却充满力量,始终将我紧揽在他们胸前,贴在心上。有她在,我的每个夏季都是那么无忧,精彩;有她在,未来的路途上,我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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